《Memoirs and Reflections》絕非傳統路數的音樂家自傳。除了有不少篇幅談論蘇聯歷史和猶太文化之外,Kissin更會不時「爆seed」,率直批評一些前輩音樂家。他對鋼琴大師Horowitz的「負評」尤其火藥味濃,可謂毫不客氣。不過這些「負評」讀來趣味盎然,而且促使我思考「品味是什麼?」這老生常談問題。
1971年生於蘇聯的Kissin,是不折不扣的猶太音樂天才。六歲前尚未懂得音符與五線譜為何物的他,已能將聽來的曲調用鋼琴彈出。十二歲時(1984)他一臉稚氣地與Moscow Philharmonic Orchestra演奏蕭邦第一及第二鋼琴協奏曲的現場錄音,技巧圓熟,情感坦率,至今仍是不少樂迷心中的經典。
Kissin彈琴時予人光潔明亮之感。技巧精純而不浮誇,風格直率卻有著驚人爆炸力與抒情性。沒想到,其人也是直率敢言的。書中有不少篇幅談及其猶太背景。成長於鐵幕蘇聯、幼時曾被反猶鄰居欺負的Kissin,說他一直珍視猶太人的身份。除了曾自學意第緒語(Yiddish)和寫意第緒詩歌(並出版朗誦CD),2013年更主動申請以色列護照,成為極少有的兼具俄、英、以三重國籍的「國際」音樂家。
其實在2009年之前,Kissin從沒公開提及自己是猶太人。到公開後,卻異常高調,成了一名「國際前線上的以色列戰士」(他自己的形容),時常發表支持以色列的言論。如此轉變,或可視為Kissin拋開心結,以真實示人。「偏右」從來不討好,我雖是Kissin口中的「微左」(較支持巴勒斯坦),卻欣賞他敢於表明政治立場。
柏林圍牆倒下時跑到斷牆下拉大提琴的Rostropovich、成立West-Eastern Divan Orchestra促進以巴民眾交流的Barenboim、拒絕到認同佛朗哥政權的國家演出的Pablo Casals,他們這些舉動都令人動容,但Kissin那非「大愛包容」的立場,我也敬重。
2.
Kissin談政治時立場分明,論起音樂家時也絕不掩飾好惡。當提及已故鋼琴家荷洛維兹(Vladimir Horowitz,1903–1989)時,他用了「褻瀆神靈」(blasphemy)這個字來形容荷氏彈奏的蕭邦《Mazurka in B flat minor》,著實嚇我一跳。
雖然荷洛維兹的評價向來兩極化,但這詞也未免太強烈了。之後他又用了「bad taste」一詞:
1986年4月荷洛維茲在莫斯科的公開綵排(實質上是首場音樂會),我認為……是徒有驚世琴技卻品味差劣(that for all his stunning pianistic virtuosity he had bad taste),尤其是莫札特《C大調奏鳴曲》。我記得(有人說):『他彈得像個有天份的 ballroom pianist。』「品味」這東西真奇妙。所謂「咸魚青菜,各有所愛」,每個人的耳朵都是一個洞天,那怕是同一演奏家的同一錄音,各人評價也可以判若雲泥。但到底何謂「好品味」?必得承認,我也屬於「無法喜歡」中晚期荷洛維茲的樂迷。在那張「Horowitz in Moscow 」現場錄音唱片裡,Scarlatti彈得妙趣橫生,Scriabin也教人低迴,但其他曲子,我總是「水過鴨背」的留不下深刻印象。
1986年,荷洛維茲於離鄉六十一載後返回蘇聯,舉行了「遊子回家」音樂會。這是當年的音樂盛事,據人們事後記憶,現場觀眾不少都聽得掉淚,被荷洛維茲恍若「懸浮於半空的琴音」深深懾服( “this magical touch where the sound is floating” ,CD小冊子裡引述了鋼琴家Vladimir Feltsman的話)。
人人都好像很喜歡這場演出。以前我曾懷疑是自己鑑賞力不足(或錄音效果不夠好),才會對這位炫技大師毫無感覺。直至看了Kissin這本書,才忽有所悟:或許我無法喜歡荷洛維茲,並非鑑賞力問題,只是和他人的品味取向有別而已。
每個人對何謂「好品味」都有不同理解。Kissin說,他不是因為速度太自由而批評荷洛維茲品味差。那是因為什麼呢?Kissin屬抒情型演奏家,著重情感的傳遞。我猜,當他說「劣品味」時,除了指對方太著力追求繽紛聲效,變得庸俗之外,其實是想點出「感染力」的問題。有品味的演奏,能夠令人產生情感昇華或美學感應,但荷洛維茲卻通常沒有這種「美學感染力」。
巴勒斯坦裔學者Edward Said曾這樣批評荷洛維茲:
他很少於音樂上引起人們興趣,引人注目的反而是漸強(crescendi)、鋼鐵般的巨大音量,或彈奏八度、三度與音階的極速與精準……相比起來,其他二戰前已臻成熟的炫技大師如歷赫特(Richter)、魯賓斯坦(Rubinstein)和米開蘭傑尼(Michelangeli),都是遠比荷洛維茲更令人滿意的藝術家。(《Music at the Limits》)雖不留情面,但說出了關鍵。
所謂「聽音樂」是聽什麼?我認為,是「聽」音樂家如何藉著琴技表達作品的內涵與情感,而不是「聽」琴技本身。能彈出有品味的演繹,「技」只是必要而非充份的條件(沒有它不成,但有了它也不一定成)。鋼琴家Leon Fleisher講過,所謂技是「the ability to produce what you want」。但前提是「you want something」。否則便容易流於膚淺的「技」的show off。
3.
《Memoirs and Reflections》另一段評語也很耐人尋味,抄錄如下:荷洛維茲的演出有某種東西,令我產生巨大仰慕感,同時又有某種東西令我感到怪異陌生(something truly alien)。
這怪異感源自什麼,他沒言明,只斬釘截鐵表示:荷氏永遠只是「大寫」的炫技大師(Virtuoso with a capital V)。我猜他想說的是:荷洛維茲的琴技,沒能引起聽者內心感應,所以只能停留於大寫V層次。
Kissin未必聽過荷洛維茲所有錄音,他的決絕評語或有以偏概全之弊,但我能同情地理解他。
事實上,世上確存在一種樂迷(而且人數不少),他們聽音樂時很「理性」,對「情感昇華」或「內心感應」什麼的,皆無法理解。他們聽音樂,就是聽超卓的琴技、千變萬化的音色、飛快的音階……即純粹技術上的璀𤌴和刺激。若他們說某場演奏「好」,通常是指技術出神入化,非關什麼感應的事。(可能荷洛維茲就是如此「聽」音樂?)
至於我,卻傾向「感性」地聽音樂,即著重有所感應,有所昇華。
不過我始終偏向相信,是否能傳達「內涵與情感」,才是判斷一場演奏「品味」高低的最佳方法。技術是用來傳達音樂的手段,不是目的本身。
當然,我沒權批評「理性」型樂迷,而且兩種「聽」法亦各有優劣。譬如1988年,卡拉掦指揮柏林愛樂,與Kissin合作演出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,速度慢如蝸牛上樹,裝模作樣極了,但Kissin在書中說:「其他人用這慢速指揮會變成嘲弄,但卡拉揚用他天才的能量把這速度填滿。」若只談「感應」,我是沒法說服Kissin的,因為大家的「感應」不同。
不過我始終偏向相信,是否能傳達「內涵與情感」,才是判斷一場演奏「品味」高低的最佳方法。技術是用來傳達音樂的手段,不是目的本身。
當然,「理性」和「感性」之爭,最後必然是誰也說服不了誰的。尤其是,聽音樂本來就是極私密的活動,你若覺得「不好聽」,別人說得天花亂墜也不可能改變你的真正想法。不過當我搞清楚世上有兩類樂迷時,將來跟別人爭拗起「品味」問題的話,就能及早發現有沒有「搭錯線」。這未嘗不好。
Kissin於12和40歲演奏同一首樂曲(蕭邦的鋼琴協奏曲)。40歲版本速度較慢也較富詩意:
Kissin於12和40歲演奏同一首樂曲(蕭邦的鋼琴協奏曲)。40歲版本速度較慢也較富詩意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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